医院缴费窗口快下班时,我把银行卡递了进去。 十万元刷出去,手机震了一下。余额还够,可那串数字骤然矮了一截,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一块。 我爸躺在七楼病房,护士正给他换药。他怕我担心,疼得额角冒汗,还问我公司忙不忙。 周建明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。我等他回来,把缴费单递过去。 “费用我交了,你那边拿五万出来。” 他扫了一眼,没接。 “我的工资卡今天都给妈了。她说统一保管,买房时再拿出来。” “我爸等着治疗,不是买衣服。” “你先付一下。你月薪五万,手里也有存款。” 他说得不重,甚至像在商量。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,忽然觉得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往嗓子里钻。 晚上九点,我们回到租住的房子。我洗完手,坐在餐桌边点了一份日料。 蓝鳍金枪鱼、海胆、牡丹虾,加一份烤鳗鱼。配送费二十八元,总价六百七十六元。 外卖送来时,周建明刚洗完澡。他看着桌上的盒子,拉开我对面的椅子。 “筷子呢?” “只有一双。” 他低头翻了翻纸袋,脸沉下来。 “你就点了自己的?” 我蘸了点酱油,把一片鱼肉放进嘴里。冰凉,软得几乎不用嚼。 “嗯。” “林岚,你至于吗?我今天跑医院也没吃饭。” “厨房有面。” 他把纸袋推得哗啦一响。 “你一个月挣五万,请我吃顿饭都不行?” 我抬眼看他。那张陪了我八年的脸上,全是理所当然。 “你的工资给你妈,我的钱只够养活我自己。” 说完,我夹起第二片鱼肉。周建明站在桌边没动,湿头发上的水落进领口。 那晚,冰箱里还有鸡蛋和半把青菜。锅就在灶上,洗得很干净。 01 刚结婚时,我们没买房。 我四十二岁,周建明四十四岁,都是过日子讲实际的人。二婚不是,冲动也算不上,相处一年多,觉得合适才领证。 房子租在我公司和他单位中间。两室一厅,九十平方米,旧是旧了点,楼下有菜场,地铁也近。 房租最初每月四千二,后来涨到四千八。一直是我转给房东,因为我发薪早,省得两个人来回记日期。 周建明是设备工程师,月实发一万八千元。我做企业销售,底薪加绩效,平均下来每月五万元左右。 刚结婚那几年,我们没有分得太细。 他交物业、水电和停车费,我管房租、买菜、日用品。出去吃饭谁方便谁结账,逢年过节也一起给两边老人买东西。 我的收入高,承担得自然多些。那时我没觉得有什么,夫妻嘛,今天你多出一点,明天我补一点。 周建明下班比我早,偶尔会煮粥。他做的菜咸,炖排骨倒不错,锅盖一掀,满屋都是白胡椒味。 我出差回来晚,他也会留一盏玄关灯。桌上扣着饭菜,旁边压张纸,写着记得热透。 这些小事,我都记得。 变化是从一年半前开始的。 婆婆说我们年纪都不小了,再租下去不划算。她退休后时间多,又比我们会存钱,可以替我们管一部分购房款。 周建明觉得有道理。 “钱放妈那里,我就不会乱花。” 他平时确实不爱记账。买工具、请同事吃饭、给车做保养,几笔加起来,一个月就少了大半。 商量以后,他每月发薪便把一万八千元转给婆婆。开始只是转账,后来连备用卡也放在她那里。 十八个月,一月一万八。纸上乘一遍,正好是三十二点四万元。 我这边另开了一个账户,每月存两万元。年底奖金好的时候再多放一些,打算凑够首付再看房。 剩下的钱承担房租和生活。燃气、水电、买菜、车位费、人情往来,还有两边老人的体检和药费,多数从我卡里出。 婆婆偶尔会送来一袋米,或者一桶油。她总说年轻人挣钱不容易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 有一回周建明说想换辆车,我没答应。 “先把房子定下来。车还能开。” 他也没坚持,只是把二手车网站关了。那晚我们算过一次首付,算到十一点,还觉得日子有盼头。 我爸林守成七十岁,是退休电工。我妈走后,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什么都愿意自己来。 灯泡坏了自己换,血压高了自己去社区拿药。去医院做检查,也常常等结果出来才告诉我。 “你跑客户要紧,我又不是不能走。” 每次都是这句话。 我给他买过一部带定位的手机,他嫌字小,还是爱用那台旧按键机。外壳磨得发亮,铃声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。 去年冬天,他半夜胃疼,自己坐公交去急诊。第二天我才知道,赶过去时,他正端着一次性纸杯喝热水。 我说了他几句,他低头听着,等我说完,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。 “花了二百多,不碍事。” 我把医药费转给他,他当天又退了回来。 周建明知道后,也劝过他。 “爸,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。” 我爸笑着点头。可下一次头晕,他还是扶着楼梯慢慢下楼,谁也没叫。 我们三个人,好像都默认了各自的位置。 周建明的工资存起来,我的钱管眼前。我爸的身体由他自己照看,真有需要,我再过去处理。 日子看上去平稳。每个月账单按时扣,冰箱不空,家里也少有争吵。 只是我从没把那些零碎支出全部摊开算过。买菜的一百多,药费的几百,节日红包的一两千,像水顺着地漏流走。 周建明偶尔问我还有多少存款,我报个大概。他点点头,说照这个速度,再攒两年就能买套小三居。 我也问过他那边存了多少。 “妈记着呢,不会少。” 他说得笃定,我便没再追问。 直到